雪夜中的同行者 ——孔乙己和祥林嫂奇遇记

光绪某年的雪，自始至终没停过。孔乙己像往常一样踱进咸亨酒店，扬声喊：“小二，温一碗酒！”                                                  “好嘞——”小二刚应下，抬眼看清来客是那穿破长衫的孔乙己，话音陡然收住。他忙回头朝后厨喊：“掌柜的，那欠着十九个钱的孔乙己，又来了！” 掌柜骂骂咧咧地从后堂快步出来，人还没到，抱怨声先撞进店里：“哟，真是不得了！这读书人脸皮比城墙还厚——旧账还没清呢，又来打秋风了！我要是稍露些好脸色，指不定他还要怎么赖着赊酒喝！” 说话间，掌柜已钻进柜台，上下打量着孔乙己，沉脸问：“你是来还旧账的？”那盛气凌人的模样，逼得孔乙己往后缩了两步，脸涨得通红：“我、我……是来赊酒的，掌柜的……”声音越说越轻。 周围的食客见他这窘迫样子，顿时哄堂大笑。那欢声笑语像堵墙，推着孔乙己又退了两步——他只想逃离这既暖又冷的酒店。 这时掌柜往门外瞟了一眼，却见柴垛旁缩着个老妇人：破旧的棉袄上掌柜立刻转向小二，抬手往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没眼力见的东西！什么人都放进来？也不怕吓着客人！”说着，他冲门口啐了口唾沫，吼道：“喂——晦气东西，死一边去！别在这儿挡生意！”                                                   孔乙己早听惯了冷言冷语，此刻却忽然察觉掌柜骂的不是自己。顺着那嫌恶的视线望出去，他认出了那蜷缩的身影——是祥林嫂，鲁镇上人人都听过她儿子阿毛惨死的故事，只是如今这故事早成了人们闲时的谈资。望着雪地里瑟缩的她，孔乙己忽然觉得，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没被天命眷顾的人。 他不顾食客的哄笑与掌柜戏谑的眼神，径直朝门口走去。祥林嫂听见脚步声逼近，抖得愈发厉害，可预想中的驱赶并没到来。她迟疑着抬头，见孔乙己站在自己面前，像堵单薄的墙，替她挡了些风雪。 孔乙己从怀里摸出几颗裹得温热的茴香豆，递到她跟前，声音放得很轻：“这个是茴香豆，很香的。” 祥林嫂却猛地别过脸——是不愿与外男接触，还是不敢碰这稀罕物，谁也说不清。孔乙己的脸本就冻得发僵，此刻又浮上一层红，连指尖都有些局促地蜷了起来。他又从怀中摸出花生，继续递在祥林嫂面前。望着熟悉之物，祥林嫂颤巍巍接过放进嘴里，孔乙己似乎没那么尴尬，甚至有些喜悦，可是他低头看祥林嫂时，发现她面前的雪地，被祥林嫂的眼泪融出了几个洞，只听她柔声细语“我的阿毛也……最爱吃这个花生米，”不似从其他妇女口中听到的听到悲伤，而是从心底至人的悲恸，他不懂如何安慰人，亦不好当众去拍祥林嫂的肩膀安慰，只好从怀中取出一张手帕（当年尚体面时用的），“莫哭罢，逝者已安……嗯，生者当勉之。”祥林嫂接过，却未擦眼泪，她攥紧手帕，手指发白，断断续续诉说着苦愁、阿毛的离开，世人的嫌弃恶与嘲笑，孔乙己未发表任何看法，偶尔发出声声叹息，他不懂人世间的苦楚沉重，却识被世界抛弃的滋味。                                      孔乙己抬头望着天上飘忽而下的雪，想耳边传来祥林嫂断断续续的诉说，夹着哽咽，让早已如烂木的心又似乎出现悸痛，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读了圣贤书却屡试不中，为什么一个热爱生活的勤劳妇人最终会被逼到魔怔的。他孔乙己回头，透过酒店大门，那些食客说说笑笑，掌柜偶有两个打量着这边，又转过去交谈，孔乙己想，或许在他们眼中“一个落魄读书人”和“一个‘疯婆子’”的组合很好笑吧。                                                    雪越下越大，风也从未停下。                      天际似乎渐渐暗下，祥林嫂的哭诉也不知不觉停了，孔乙己伸手：“走吧，我们离开罢。”祥林嫂打量着眼前的读书人，不似下等人般讲究，也不似其他人那般对她嘲讽与嫌恶。她打量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枯瘦且满是裂口，指甲缝中嵌有墨渍，但却透露出一抹世间罕见的真诚。祥林嫂迟疑了一会，回头看了眼背后店里的人们，他们处在温暖的酒店中喝酒，身上却透出比冬日寒风还冷的气息。她最后伸出冻得红紫的手，放在孔乙己的手上，世俗的规如矩糟害了她大半生，她想或许自己也可以弃之，将世人的目光弃之，从中冲破封建桎梏。孔乙己拉起缩着的祥林嫂，像流浪了许久的人，找到了同样的流浪着同类，心灵找到了慰藉，两人搀扶着向鲁镇外的破庙走去，不断飘落的雪花渐渐覆盖住那两串脚印……                                破庙尚能抵挡风雪，孔乙己寻些柴火生了火，他似乎也不再觉得生火是自己这个读书人不能做的，他温了自己珍藏的一点黄酒，递给对面祥林嫂，道“喝点，暖暖”不似在鲁四老爷家他人劝酒的虚伪，却又有些笨拙，祥林嫂坦然接过喝下，暖意从心底升起。孔乙己笑笑，仰头喝下酒剩下的，或许因喝急了，呛得眼泪流出，他又大笑道，“之乎者也……虽天道不公，却在雪天有酒喝，罢，”他停顿了下，又道“有人陪我说话。”祥林嫂也笑了，笑中少了悲苦，有丝丝平淡，她摸出破布包着的麦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点吧，垫垫肚子。”孔乙己面对递过来的食物有点怔愣住了，已经很久没有人主动给他递过吃的了。祥林嫂有点不自在，刚要收回手，就见孔乙己接过麦饼在手中，缓慢的咬着，冬天的麦饼很硬，孔乙己咀嚼着，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是此刻的他并没有在意这些理论，他终于忍不住留下了眼泪。除了火堆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吃饼的咀嚼声，周围静悄悄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风也渐渐小了……                                                         那夜过后，祥林嫂没再回鲁镇鲁四老爷家继续做工，孔乙己也不再在鲁镇的有钱人家抄书，他俩似乎从鲁镇消失了。也有人说看见他俩一个背着抄书笔墨，一个背着破包，走在雪地中朝城外走去，没了往日的胆怯与瑟缩，向着未来走去。鲁镇的人们渐渐忘却了孔乙己和祥林嫂，除了偶尔算账时，酒店的掌柜会想起那个还欠他十九个钱的孔乙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