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们

　　我是个不幸福的孩子。

　　小时候，在村中看到别人家的外婆或奶奶细心照顾我的伙伴们，心中总会小小埋怨一下我那远在北京的外婆，同时也期待她何时能带我去北京瞧瞧。

　　我年幼时身体不好，用母亲的话说便是一月上两次医院，一次住院半月。那时的我只是淋点雨便会着凉烧起来，多吃了些肉就油腻呕吐，吃了凉物便腹痛窜稀……可谓是十分不省心。

　　父母总喜欢带我回外公家。那时汽车还未普及，父亲骑着他的摩托车，平日里的“机车男孩”到了那时也会放满速度，我被妈妈包的像个粽子，被他们二人紧紧夹住，可还是有风会钻进我的脖颈。我缩缩脖子，很快又抬起头数起路旁的鸟巢。

　　“妈妈，你数了几个啦？”

　　“我数了一百个啦！”

　　“那……那我数的多，我数了一百另一个！你不专心看！”

　　妈妈笑着，把我搂的更紧。

　　风吹得我的手发红，可外公家中的桶和篓子更吸引我的注意。一到家，我就跑到外厨房拿了钥匙开门，进了屋子第一件事是去看有没有小鱼小虾。东摸摸，西找找，翻到西红柿或者黄瓜直接冷水冲冲往嘴里塞，抓小鱼小虾搞的浑身是水。外公从田里回到家，看看家中搞破坏的我，只是无奈地笑，叫我把不动的鱼虾丢给大公公家的鸡鸭鹅吃去。

　　“为什么呀？”我不懂。

　　“因为它们死了就不好吃了。”

　　“它们死了吗？”我不明白，它们只是玩累了不动了而已。

　　但我还是跑去大公公家，顺便找我的表弟一块出门疯。

　　奇怪的是，哪怕玩的浑身是水，我也没有因此生病过。有时候，父母甚至会在我生病后特地把我送去外公家，我不明白为什么，也好奇为什么我去了外公家身体就会好，他们只说：“因为婆婆舍不得妮妮受苦。”

　　我是春天生的孩子，小名就叫春妮——这本是外公给我想的大名，还好，父母没采用。

　　但我不懂，反问他们：“婆婆是谁？”

　　妈妈神色淡淡：“婆婆是妈妈的妈妈呀。”

　　“婆婆在哪？”

　　“……”家人沉默着。

　　“婆婆在北京。”外公说。

　　他们知道，对于那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北京是个遥不可及的地方，遥远到我只想长大再去。

　　“婆婆在那么远，怎么知道我生病了呢？”

　　“婆婆特意坐飞机回来看看你，然后又坐飞机走了。”

　　我对此深信不疑。

　　自此，我骄傲于我有一个住在北京，常常坐飞机的外婆，但依旧羡慕其他伙伴有外婆或奶奶照顾。

　　暑假，我往往住外公家。外公是农民，每日起早贪黑，舅舅是货车司机，一工作便是一整天不带歇，难得回来，除了给我做饭就是补觉。因此，我成了我们村子最自由的孩子。

　　别的孩子羡慕我没有外婆管着，我也羡慕他们有外婆照顾。

　　一个晚上，我和外公坐在屋前的庭院，微风吹过脸，像是温柔的手抚摸脸颊。

　　“公公，婆婆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啊？”

　　外公愣了愣：“什么北京啊？”

　　“婆婆呀，你们不是说婆婆在北京的吗”我有些急了，“为什么她不来照顾我？”

　　外公想了想，似是想起什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婆婆一直在保佑你啊——你是不是在这从来没生过病？”

　　那时的我不知道什么叫“保佑”，只当是“照顾”的意思。

　　但八岁那年暑假，我明白了。

　　父亲买了一辆汽车，暑假载着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大姑家，将我放在那住着。我很少回父亲老家，那太远了。

　　我年纪小，辈分大，哥哥姐姐们看我就像是在看他们自己的小孩，长辈们也疼我，巴不得把我放手心里。

　　看着我的伙伴们都有奶奶，我又心动了。

　　“奶奶也去了北京吗？”

　　家人都在困惑，大姑说：“奶奶没有了。”

　　没有了，这个我知道，是“死了”的意思。

　　我愣住了，也明白了。

　　那个暑假，我又病了，病得很严重，大姑哭着抱着我去卫生室挂水。我是习惯了，随便医生怎么摆弄，还能和别的人聊天，大姑看着针刺进我的手，泣不成声。

　　没两天，父母来了，接我回外公家。

　　我问：“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妈妈说：“怎么可能，你和奶奶长得最像，奶奶肯定最喜欢你。奶奶只是好久没有见过你了，太想你了就来抱抱你。”

　　我点点头，算是信了。

　　后来几年，我还是去大姑家过暑假，可总是那么几天，我就会咽喉炎发作，高烧不止。大姑依旧会哭的满脸通红，嘴里念叨着：“奶奶再等等，等大宝长大了摸啊……”

　　再后来，我明白了“死亡”，学习了马哲，明白了世界上没有什么牛鬼蛇神。

　　我也明白了从来没有什么保佑，是外公他们将我照顾的好，穷苦了一辈子，节俭了一辈子的外公为了我“大手大脚”，养好了我的身体。

　　我明白什么所谓的神明保佑其实就是家人们浓浓爱意为我铸就的安全成长的围墙。

　　但我依旧愿意在外婆墓前祈祷，在奶奶墓前想着：“现在来好好摸摸我吧。”

　　我明白，爱远比任何力量强大。

　　这就是我与他们——我的家人的故事。

　　我一直都是个幸福的孩子。